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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六)
03 / 1 / 2019 - 公司新闻, 新闻

“五个儒家论”是华杉讲透四书及王阳明系列的后记,本文将会给大家讲解“五个儒家论”的第五部分——“清朝:糟蹋儒家”的内容,文章将从以下三个方面来为大家解析:

 

  1. 儒家的封建糟粕——“二十四孝”思想
  2. 儒家的封建糟粕——“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思想
  3. 学习儒家思想的目的

 

清朝,糟蹋儒家

 

1)儒家的封建糟粕——“二十四孝”思想

 

五个儒家论,已经讲过了孔孟、董仲舒、程朱和王阳明的思想,这是第五个部分,就是那些“儒家的封建糟粕”,这些“糟粕”有什么呢?这里我就举两个例子,第一个“二十四孝”。

 

这二十四孝是个什么东西呢?

 

比如“郭巨埋儿”的故事:郭巨家里穷,吃不上饭,为了不把母亲饿着,他和妻子就商量,把儿子活埋了,少一张嘴,省出口粮给母亲吃。


“二十四孝”里不仅赞扬郭巨是个大孝子,他妻子是大孝媳妇,还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。


在这“孝文化”下,除了父母是人以外,不仅媳妇不是人,儿子也是可以随时牺牲的。在这个故事里,孙子就成了奶奶的“人血馒头”。


“二十四孝”里还有“卧冰求鲤”的故事,说主人公王祥是个大孝子,他母亲去世了,继母对他不好,总向父亲说他的坏话,害得父亲也对他不好了。但王祥还是孝,不仅孝敬父亲,而且也孝敬继母。


继母想吃鱼,他就去钓鱼,但是河水结冰了砸不开,他就脱光了衣服趴在冰面上,用体温把冰融化,然后抓鱼给继母吃。“二十四孝”也是号召大家向他学习。


还有“老莱娱亲”的故事,老莱子七十岁还在父母面前穿花衣服,学小儿哭啼,父母看了就很开心!“二十四孝”还是号召大家向他学习。

 

鲁迅曾在《朝花夕拾》一书里,专门写过有关《二十四孝图》的文章,说他小时候,一个长辈“儒者”,送了他一本儿童读物《二十四孝图》,把他看傻了。他说:

 

“二十四孝”中的故事到“卧冰求鲤”,可就有性命之虞了。


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,严冬中,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,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,躺上去,也一定哗喇一声,冰破落水,鲤鱼还不及游过来。自然,必须不顾性命,这才孝感神明,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,但那时我还小,实在不明白这些。


其中最使我不解,甚至于发生反感的,是“老莱娱亲”和“郭巨埋儿”两件事。


我至今还记得,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,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孩子,是怎样地使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。


他们一手都拿着“摇咕咚”,他被抱在他母亲的臂膊上,高高兴兴地笑着;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,要将他埋掉了。


说明云,“汉郭巨家贫,有子三岁,母尝减食与之。巨谓妻曰,贫乏不能供母,子又分母之食。盍埋此子?”


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,才知道“孝”有如此之难,对于先前痴心妄想,想做孝子的计划,完全绝望了。

 

鲁迅小时候受的“儒家思想”孝文化的教育,竟然就是二十四孝。

 

孝的最低标准和最高标准


那么,孝文化的奠基者,孔子是怎么讲“孝”的呢?我们又应该怎么去看待“孝”呢?

 

我个人认为孝道有两条,孝的最低标准和最高标准。先声明这“最低”和“最高”,是我根据自己的践行体会,是我一家之言,不是“标准答案”,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,因为知行合一,只有你做了才有答案。

 

 

最低标准:


《论语》:孟武伯问孝,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什么是孝呢?你什么都不用做,不用为父母奉献任何东西,只要不要让父母替你操心、忧心就行了!

 

能做到这点,你就是大孝子了!而且在不操心的标准上,还给你一个豁免条款,因为你是人,不是神,是人就要生病,你生病的时候,父母总是要忧心的。这属于不可抗力,因为自己生病让父母忧心,不算不孝。

 

除此之外,上学不用让父母担心你不努力学习,不用操心你考不上大学,毕业不用父母操心你找不到工作,工作后不用父母操心你找不到媳妇,不用操心你买不起房子。总之什么都不用父母操心,就是大孝子!

 

因为什么都不用你做,所以我说这是“最低标准”。但是,这个最低标准,有谁敢举手说他做到了呢?没做到吧?没做到,才要去做!这就是孝。

 

最高标准:


子夏问孝,子曰:“色难。有事,弟子服其劳;有酒食,先生馔,曾是以为孝乎?

 

色难,色难,最难是脸色,不给父母脸色看,最难!永远保持和颜悦色。有事的时候,年轻人抢着干,不让老人操劳。有酒食,让长者先吃。

 

难道这就算孝了吗?这不算。事亲的时候,最难的是始终保持愉悦和婉的容色。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和“礼敬疲劳”,没有“累觉不爱”,那才是最难的!

 

礼记祭义篇说:“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,有和气者必有愉色,有愉色者必有婉容。”正可做这一条的注脚。

 

我也觉得这一条最难,我妈有时候给我唠叨,我也会说:“晓得了!晓得了!紧倒说个哪样嘛!”

 

王阳明不是说了吗,什么是孝,你不知道,你去做了才知道。你做到哪,就知道哪。那《论语》里一条条都写得很清楚,你去照着做嘛!干嘛会搞出个二十四孝来呢?那二十四孝里的故事,哪一个你能照着做?

 

这就是关键,搞出二十四孝的,就是最不孝的人,因为他根本没有孝过,不去做,就没体会,没责任,随口胡说,反正只是号召别人去做。

 

对于这种毛病,儒家也讲得很清楚,叫“索隐行怪”,又叫“舍其易者而不为,究其难者以为学。”简单的事不去做,就要搞出点高远的。

 

还有一条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你不会把自己儿子活埋,就不能宣传号召别人去活埋儿子;你自己不会“卧冰求鲤”,就不要宣传“卧冰求鲤”。“二十四孝”的每一条,都违背儒家最基本的价值观。

 

子曰:“谁能出不由户,何莫由斯道也?”想象一下这个场景,一间房子,门前正对着一条大道,大道上空无一人,孔子站在门口,很奇怪的自言自语:“谁能不经过屋门就出去呢?为什么这平坦通达的大道没人走呢?这屋里的人从哪儿出去的?都走到哪条道上去了呢?”

 

这就是实际情况,人们世世代代都这样,不走大门大道,非要翻窗、翻墙找小道,孔子以为的怪事,到今天也见怪不怪了。孔子做梦也想不到,他所倡导的孝道,最后会被糟蹋出一个“二十四孝的人血馒头”来。

 

“二十四孝”不是儒家思想,所以也不是儒家的“糟粕”,是糟蹋,是糟蹋儒家。鲁迅抨击的孝道不是孔孟的孝道,他是听了歪嘴和尚念的经,就把经给否了。

 

2)儒家的封建糟粕——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

 

第二个例子,这个叫“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
 

这句话一听就觉得这没天理!叫一个人死,总得是他犯了死罪,怎么能无需任何理由,就叫人死呢?

 

这是不是儒家思想?这话到底哪里来的?翻遍儒家经典,你找不到这句话。而孔孟的君臣观,说的非常清楚。

 

孔子说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君臣关系是相互的,君若不尊重臣,则臣大可不必效忠于君。

 

孔子又说:“所谓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”君主虽然尊贵,却必须接受“道”的约束。如果君主的行事违背了“道”,臣也可以解除君臣关系,辞职不干了。

 

孟子的思想比孔子还要激进一些,他说:“异姓之卿,君有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去;贵戚之卿,君有大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易位”。

 

意思是说,如果君不君,则臣可提出批评;如果君不听,则异姓之卿可自行解除君臣关系,贵戚之卿更是可废掉君主,另立新君。

 

孟子又说:“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”。

 

齐宣王问曰:“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”孟子对曰:“于传有之。” 曰:“臣弑其君可乎?” 曰:“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,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

 

“独夫民贼”这个词,就是这么来的。如果昏君无道,同姓贵戚可以“行伊霍之事”,废掉暴君,另立新君。如果王族自己解决不了,天下揭竿而起,可以革命。

 

显然孔孟没有“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这个说法,这个是典型的法家思想。

 

学者吴钩专门研究这句话到底怎么来的,他发现:在先秦,提出臣要绝对效忠于君的是法家。韩非子说:“臣闻:不知而言,不智;知而不言,不忠。为人臣不忠,当死;言而不当,亦当死。”此话大概便是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的思想源头。

 

那么,“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这话出处在哪里呢?都在明清小说戏剧里。那么,也是糟蹋儒家了。吴钩找到了以下一大堆出处:

 

【明】吴承恩《西游记》:八戒道:“师父,你是怎的起哩?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。不要烦恼!常言道:‘君教臣死,臣不死不忠;父教子亡,子不亡不孝。’他伤的是他的子民,与你何干!”


【明】诸圣邻《秦王逸史》:秦王说:“哪有此理!古语云,君要臣死,臣若不死为不忠;父要子亡,子若不亡为不孝!你众官替我世民做一个明辅就罢了。取酒过来!”


【明】陈仲琳《封神演义》:文王听而不悦曰:“天子乃万国之元首,纵有过,臣且不敢言,倘敢正君之过;父有失,子亦不敢语,况敢正父之失。所以君叫臣死,不敢不死;父叫子亡,不敢不亡。为人臣子者,先以忠孝为首,而敢以直忤君父哉?”


【明清】《靖江宝卷》:鲍青转而一想:“我如果带兵造反,要拿我忠良名声坏啦得,这叫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父要子亡,子哪能不亡’。罢了,罢了,我不如学学宋朝岳飞岳元帅,修修我格忠臣好名声。”


【清】李渔《无声戏》:百顺听到此处,不觉改颜变色,合起掌来念一声阿弥陀佛道:“诸公讲的什么话,自古道:‘君欲臣死,臣不得不死;父欲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’岂有做奴仆之人与家主相抗之理?”


【清】陈端生《再生缘》:“咳!芝田呀,你可晓得‘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’?那时候若然威逼起来,哪怕你上天入地!死时殉节活时从,两件事,难脱君王掌握中。”


【清】《呼家将》:千岁道:“古云:‘君要臣死。不得不死;父要子亡,不得不亡。’俺呼家将历受国恩,袭叨帝荫。


【清】钱彩《说岳全传》:岳爷道:“贤弟休如此说!自古道‘君要臣死,臣不敢不死’。你我已经食过君禄,况为人在世,须要烈烈轰轰做一番事业,显祖扬名。”


【清】如莲居士《薛丁山征西》:薛丁山说:“今朝廷不来捉拿,是为幸也。今来钦召,国恩难报,君要臣死,不死不忠。”


【清】许啸天《唐代宫廷艳史》:建宁王慨然对太子说道:“从来说的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;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如今依哥哥的话,人子获罪于父,不得骨肉的原谅,便活在世上,也毫无趣味。俺便回家去候死罢了!”


【清】雪樵主人《双凤奇缘》:昭君见文龙推却不去,柳眉直竖,杏眼圆睁,喝声:“文龙,你太无礼!常言:‘君要臣死,臣不死乃为不忠。’岂容你贪恋妻子,胆敢抗旨以违君命么?”


【清】张杰鑫《三侠剑》:伍子胥之兄名尚,兄弟二人接书,伍子胥问其兄如何,其兄云:“父叫子死,子不死为不孝;君叫臣死,臣不死为不忠。吾将赴父之召,以全孝道。”


【清】蔡东藩《清史演义》:吴三桂道:“休得乱言!俗语说道:‘君要臣死,不得不死。’只我前半生是明朝臣子,为了闯贼作乱,借兵清朝,报了君父大仇。你尚知有君父么?

 

最后吴钩总结说:


可以看出来,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这句话最早出现在明代小说中,而在清代小说与戏曲中更为常见。

 

小说作者提到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时,前面通常还冠以“常言道”“古语云”“自古道”“俗话说”之类的前缀,表明它可能是明清时期流行于民间的一句俗语。

 

至于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句俗语,已不可考,但可以肯定,此语的流行,应该跟明清两代皇权专制的高涨、愚忠思想的渗透有关。

 

我的“五个儒家论”就是以上内容,最后我再说下我为什么会学习儒家思想。

 

3)学习儒家思想的目的

 

我学习什么样的儒家应该说就是学习孔孟、程朱、王阳明,这三个思想。学什么内容呢?

 

第一是学“学习学”。我模仿孔子的“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”,我也给华与华的事业理论立了一个道统,就是:孔孟王道、阳明心学、孙子兵法、德鲁克哲学、熊彼特理论、华与华方法、持续改善。

 

人应该怎样学习和进步,其实就是学习学。儒家的学习学,就是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,知行合一,下日日不断之功,滴水穿石。

 

我写作这一系列丛书的过程,也就是日日不断、滴水穿石的过程,前后日日不断差不多四年,希望还能继续日日不断四十年。

 

第二学修身。就是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,日三省吾身,日日改过,不贰过。虽然几句话就说完了,但是知行合一,每做一天的体会都不一样,惟精惟一,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

 

第三学领导力。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率先垂范;就是忠恕之道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成就他人;就是至诚无息,唯天下之至诚,能尽其性,能尽人之性,能尽天下万物之性,则可参赞天地之化育,厚德载物,化育天下。

 

第四学经营的王道。就是一切向内求,凡事彻底,滴水穿石,扩充放大,由内而外,由近及远,近悦远来。不为利欲所牵,不为外物所移,一心不二,致良知良能,而吞吐天下,穷极四海,包藏宇宙,无所不能。

 

我不关心董仲舒的儒家,也不关心太极无极宇宙起源,因为学习在于切己体察,事上琢磨,在于日用常行,应事接物待人,跟日用常行,跟自己的角色工作生活没关系的不关心。

 

 

我更不理会糟蹋儒家,那是典型的“包藏祸心,以惑下愚”。

 

最后也不去搞什么新儒家,比如揪住一句孟子的“民为贵,君为轻”,讨论孟子的“民本思想”,进而去演绎“儒家的民主思想”,添枝加叶,扬短避长。

 

学习不是为了“搞学问”,更不是为了开创一个新儒家,新学问,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修正自己的行为,学习即行动,这就是我的学习学。

 

 

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我们要为自己而学。

 

最后,我也想向那些要孩子“学点国学”的家长说一句,也不要强迫孩子去学,你自己愿意学,就自己学。如果自己都不学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就不要强迫孩子学,这就是儒家精神了。

 

 

点击下方蓝字可回顾“五个儒家论”前期内容:

 

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一)

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二)

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三)

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四)

华杉:中国儒家思想,可以分为“五个儒家”(五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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